作為一名跨越社會心理學、酷兒研究、亞裔研究領域的學者,我的研究主要關注社會運動以及種族與酷兒主體性的批判理論,尤其是離散亞裔酷兒的經驗。當社會網路越來越朝向全球化與複雜化,西方心理學所主導的單一的「個人」概念不再能反應現實的複雜網絡。因此,為了回應並將新自由主義以及新帝國主義下的新型社會型態理論化,我的研究跳脫傳統實證主義心理學中的認知全球論,強調從田野調查的脈絡下,重新思辨並理解「個人」做為一種被物質的、機構的,與論證式的跨國過程所產生的一種政治主體性。
有鑑於此,我主要關切三大主題:一、全球資本主義與新帝國主義,如何藉由「主體性的技術」來創造新的、被規訓的種族與性別主體,而踩在交織性邊緣的人們又如何反擊?二、在亞洲國家快速的新自由主義化,與二次世界大戰後跨太平洋地緣政治的轉變下,移民、階級,以及性/別這些概念如何被重新配置?三、如何藉由解放心理學、解殖研究論、文化人類學、黑人女性主義,以及有色人種酷兒批判的傳統來增進我們建構知識的反身性?在這三大主題之下,我的第一本專書:Feeling Asian American: Racial Flexibility between Assimilation and Oppression由亞裔美國人在多重戰爭之下的政治主體經驗出發,強調種族政治、地緣政治與心理科學的緊密關聯。我目前所聚焦的研究項目為從冷戰至「新冷戰」的安全問題。由於地緣政治的動盪,安全的議題不再是國家與全球性的機構所關注,也成為一般民眾所關切的民生議題,在台灣,面臨外部的威脅與內政的動盪,更讓「安全」成為一個國家中社會心理機制的關鍵。我由批判心理學的視角,致力研究民間如何透過公民組織的運作,來達成面臨全球不安以及戰爭威脅之下的「心理防備」。我使用不同的質性研究方法,包含民族誌、敘述訪問、檔案研究,以及論證分析,跨越美國與台灣兩地來回答這些問題。
一、離散亞裔的種族與政治主體性
藉由交織性與跨國的視角,我的研究長期探討亞裔族群政治主體性的轉變。在中國崛起的脈絡下,跨國的亞裔種族化經驗已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我的研究不僅關注近期中國裔美國人反非裔的保守運動組織,特別是他們對於美國「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LivesMatter)的運動以及平權法案的反對,也關注同時期崛起的反帝國、跨族裔的亞裔左傾政治組織。本研究強調研究亞裔的主體性須跳脫主流視亞裔為同質性的「人口」的框架,並想像「亞裔美國性」如何作為一種「移動的目標」,遊走並穿越於多層面並交織的地緣政治、歷史事件,與情感政治。
透過長達三年在紐約「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的民族誌,以及離散酷兒亞裔的敘述訪問,我的研究顯示「亞裔美國性」並非一個既定的種族分類,而是一個歷史的產物,由新自由主義所組合的模範少數族裔意識形態、跨國新自由主義貿易協議、「色盲」的酷兒政治,以及行政司法體系所構成。我的研究專書,暫定書名為Feeling Asian American: Racial Flexibility between Assimilation and Oppression,贏得北美性/別學會的首書獎項,將於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在2024年的春季出版。
二、中美帝國競逐之下的社會運動
我的研究興趣不僅是受到理論上的啟發,也是來自於我參與跨國社會運動的經驗,尤其是LGBTQ、種族正義、以及原住民的運動。其中,台北的移工組織開啟了我最早對於運動學術的研究,透過民族誌、參與觀察與敘述研究法,我在與家政移工的訪談與共同生活中,深入理解移工們在新自由主義、種族監察,與父權暴力之下所承受的結構限制,以及她們的夢想、抗爭,和對彼此的照料。拒絕呈現單一的「創傷敘述」,這項研究強調資本主義危機之下,主體所產生的政治行動與跨族群團結的可能。這項計畫成為理解台灣作為全球「種族資本主義」脈絡中一環的重要啟發,顯示看似進步的概念,比如多元文化、自由,與個人主義,其實加深了新自由主義下資本主義的剝削以及社會的不正義。
2014年太陽花運動後,台灣的國族認同意識高漲,針對台灣國家意識的生產,以及它與互相較勁的美國與中國帝國主義的關聯,也成為更公開討論的重要議題。我認為「美國-台灣」關係必須以反帝國以及台灣主權兩者並行作為基準,建立新的研究台灣的認知論轉向,從「親美」對立「親中」的二元論中轉向,因為這樣的觀點經常抹滅了台灣本身的階級、族群與性/別的矛盾,以及漢人定居殖民主義。唯有正視台灣與多樣帝國的關聯,才能創立新的台灣主體論述與運動策略。
在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後直到2020年七月一日發佈的國安法,國際左翼參與香港運動以及左翼自決論述的重要性變得更加急迫。我接下來的研究,將會著重於台灣在美中新帝國佈局下的角色,以及2022年俄國入侵烏克蘭後,台灣所產生新一波的民間民防組織運動,如何因應當代的「中國因素」與戰爭風險。
三、酷兒理論、女性研究以及心理學的批判理論
身為一名跨領域的學者,我擅長整合不同的領域來發現新的理論方向,特別是心理學與性別研究之間的關聯。2020年我與另外兩名資深國際學者共同編輯一份Feminism & Psychology的專題期刊論文 “Feminisms and Decolonizing Psychology”,強調知識脈絡化的重要性,以及近期全球崛起的多樣知識論視角的心理學研究,並且批判北美心理學中隱藏的美國中心與新殖民假設。
依序上一個主題,我的研究關注酷兒理論與情動研究兩個領域的互相影響與發展,特別是對於心理學如何用情緒類別(比如:羞恥、罪惡感、偏執)來刻板化並僵化邊緣的主體。酷兒理論與情動研究的介入,能夠重新展開這些負面情感的可塑性與能動性,像是對於近年來酷兒運動中的「羞恥轉化」,或是對於憂鬱(melancholia)與亞裔族群的創傷主體塑形,都提供了超越傳統心理學病理化分析的空間。
這三大研究主題使我能夠發揮跨領域與運動學術的實踐。我認為我的知識專長在於從田野的經驗爬梳並以詮釋學的分析法檢視全球性的社會心裡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