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 x 政治 x 人類學,是我的關鍵字。我的核心關懷是科技和民主動態的辯證關係,研究的議題包含數位行動主義、黑客文化、資料政治、隱私與監控、錯假訊息與事實查核。我以台灣為基地,透過線上與線下並進的長時間田野調查,來探索政治如何被數位科技展演、中介、並且轉譯,在這個過程中動員並形成了哪些人與非人的拼裝體,他們又如何面對掘起的數位利維坦中,並尋找突破的可能性。在理論上,我汲取了人類學、科學與科技研究、女性主義、批判資料學的概念與理論。跨學科的對話啟發了我跳脫「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 的主體性視野,從「後人類」(posthuman) 的關係重置,來思考數位行動如何在人、機器、程式、訊號、資料、與線路等等的交織中,形成一開放性的「拼裝體」(assemblage)。我以拼裝體的概念來切入數位政治,試圖理解「事物的集結如何形成事件?換句話問,事物的集結如何產生大於其總合的能量?」除了集結外,我同時也探問拼裝在何處停止、連結如何被切斷。
我的博士論文關注台灣的公民科技社群 g0v 零時政府,如何透過科技的媒介展開其數位行動,推動並中介著網路鄉民對公共事物的參與。這樣的中介引領我去探問:網路是民主的或是民粹的?數位是在場的或是缺席的?媒介究竟是助力或是限制?從零時政府的研究出發,我進一步深入近年台灣社會對「開放」的想像、轉譯與實踐。當「開放」逐漸從「開源運動」的小圈圈裡,成為全球流行文化的時髦術語,例如開放資料、開放政府、開放城市、開放科學、開放教室等等,這些轉譯的過程帶來何種擾動、可能性,又會造成什麼樣不可預期的後果?我目前在進行的第一本民族誌計畫,正是奠基在以上的探問。
我近年也展開關於「轉傳關懷:謠言地景的情緒、愛與關係」的研究計畫。本研究檢視網路謠言如何影響並改變了我們與訊息、知識、與事實的關係,我以「連結性行動」與「謠言地景」兩個概念來思考網路謠言裡的人際互動、社會脈絡、以及地方和地緣政治。不同於多數關於假訊息的研究,著重在辨識假訊息的來源或是指出假訊息的惡果。本研究希望從更大的「轉傳文化」的脈絡,重新去思考這些未被查證的謠言,如何在數位載體之上被廣為流傳。那些在我們身邊平凡的謠言轉傳者,他們的行為脈絡與情感動機是什麼。在這個研究中,我將以「關懷」(care)作為核心概念,一方面探討謠言的轉傳者如何成為網路中積極的參與者,而非並非單純、被動的受害者;另一方面,試圖打擊網路謠言的公民團體,又如何透過「關懷」重新與轉傳者展開連結,進一步截斷假訊息的傳播鏈。
不同於網路剛誕生時人們對它樂觀的擁抱,今日,數位社會近乎失速地變遷並帶來諸多社會議題。後事實一路進化成假訊息大流行;號稱屬於社群的平台,成為竊取使用者資料的隱形監控機器;被數位化的勞動力;以網路言論自由為藉口的霸凌與暴力;演算法下生成的歧視暴力;以AI技術操作的性犯罪產業……網路不再是參與不參與、實體或虛擬,賽博龐客所描繪的世界已變成了我們當下身處的現實。我的研究便是試圖在這個紛亂的數位世界裡,尋找人類學知識能夠介入的、關懷的:關於我們後人類該如何「與憂患共存」(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